太武山下為鬼雄

◎陳清白 律師

  近日媒體報導,前金門防衛司令官胡璉將軍的孫女胡敏珍,在抖音帳號上傳影片,宣稱要把一方刻有解放軍陣亡將士名字的石碑,豎立在金門作為紀念,影片最後她還高呼:「兩岸一家親,加油!」。網友看到這則消息後,大加撻伐,痛批她是「不肖子孫」。

  這則消息之所以會引發關注,是因為古寧頭戰役、八二三砲戰的指揮官就是胡敏珍的祖父胡璉。胡璉將軍為了保家衛國,浴血沙場,而他的後人卻想要為渡海來犯而被殲滅的敵人立碑,難怪聽到這個消息的人,會群情激憤,破口大罵。

  胡女士是否「不肖」,尚待觀察。但說起她的祖父胡璉,在民國軍事史上,可謂赫赫有名。

  胡璉,字伯玉,陝西華縣人,生於1907年,黃埔軍校四期畢業,官拜陸軍一級上將。他從抗日到保台,戰功彪炳,不愧其名。為什麼我說他不愧其名呢?因為這個「璉」字,寓有「瑚璉之器」的意思,原指古時候宗廟盛裝黍稷的祭器,後來被引申為國之儲君或棟樑之材。記得乾隆皇帝的嫡長子就取名為永璉,如無意外,可望將來繼承大統,無奈,天不假年,年少夭折,所以大清的皇位,才能輪到皇十五子永琰,也就是後來的嘉慶皇帝。

  胡璉十八歲時就加入國民革命軍,歷任中華民國陸軍整編第十八軍軍長、第十二兵團副司令、第十二兵團司令、福建省政府主席、陸軍第一野戰軍團司令、陸軍第一、三任金門防衛司令、陸軍副總司令等重要職位。他參加過的戰役主要有淞滬會戰、石牌之戰、南麻戰役、徐蚌會戰、雙堆集戰役、古寧頭戰役、南日島戰役、八二三砲戰等等。

  以上戰役,有幾起值得一提。

  第一,石牌之戰。

  1943年5月,日軍攻陷湖北宜昌,重慶岌岌可危,如果重慶淪陷,大後方即將不保。結果,胡璉在重慶前面的屏障「石牌」這個地方,大敗日軍。因為此役,胡璉獲頒青天白日勳章。這枚勳章,是軍人至高無上的榮耀,迄今為止,只有209人得到這項殊榮,但諷刺的是,根據統計,獲得這枚勳章的將領,最終有超過一成的人,選擇投共。原來,不管榮耀是否至高無上,對某些人而言,在面對生死交關和榮華富貴的抉擇時,一切都是可以背叛的。

  胡璉將軍的這枚青天白日勳章,一直陳列在金門的莒光樓展示,我去金門旅遊時曾經參觀過。不料,2012年5月4日被偷走了。經過調閱監視器及X光機影像後,認定一名來自中國黑龍江省的喬姓觀光客涉有重嫌,結果中國北京的公安在廈門開往哈爾濱的火車上,逮捕了這名竊賊,並將贓物,完璧歸趙。

  第二,南麻之役。

  介紹南麻戰役之前,必須從孟良崮之戰說起。孟良崮位於山東省中部的沂蒙山區。1947年5月第二次國共內戰時,蔣介石五大王牌軍之首,由張靈甫指揮的整編七十四師,因間諜滲透嚴重,軍機外洩,被共產黨解放軍陳毅、粟裕所率領的華東野戰軍圍困在孟良崮。最後,國軍彈盡援絕,整編七十四師全部殲滅,師長張靈甫舉槍自盡。

  1947年7月,陳毅和粟裕如法泡製,投入五倍於國軍的兵力,想要圍殲胡璉所率領的整編第十一師。在包圍和反包圍相互激戰10天後,共軍損失慘重,傷亡達兩萬多人,最終,共軍被迫撤退,國軍佔領博山淄川,保住了膠濟鐵路全線暢通。

  這一役讓胡璉威名遠播,也為他黃埔四期的同學張靈甫報了一箭之仇,更讓毛澤東對手下將領下達手諭:「十八軍的胡璉,狡如狐,猛如虎,宜趨避之,以保實力,待機取勝。」這也就是胡璉日後被稱為「老狐狸」的由來。

  十一師隸屬於十八軍,陳誠是這個軍系的頭頭。因此,後來凡是從十一師、十八軍出身的將領,都是陳誠的嫡系。因為十一合起像個「土」字,十八合起來像個「木」字,故而這個「山頭」,人稱「土木系」,比較有名的將領有黃維、高魁元、周至柔、胡璉等。

  提到黃維這位黃埔一期的天子門生,我不得不幫他說幾句話,因為他是一個有骨氣、有格調的軍人,值得大家尊敬。

  1948年秋,國共雙方在隴海鐵路沿線和徐州、蚌埠一帶對峙,大有「山雨欲來風滿樓」之勢。國軍組成十二兵團,由黃維擔任司令官,胡璉擔任副司令官,率領十二萬大軍與邱清泉的第二兵團、黃伯韜的第七兵團、李彌的第十三兵團、孫元良的第十六兵團合力,在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、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所主任杜聿明的指揮下,準備和共軍一決雌雄。

  這一役,中共方面稱為「淮海戰役」,國民黨方面則稱為「徐蚌會戰」。這場戰役,過程極其慘烈,因不堪回首,所以我就略過不表了。但結局是:黃伯韜兵團於碾莊全軍覆滅,邱清泉犧牲、兵團潰敗,黃維、杜聿明被俘,胡璉、孫元良、李彌逃脫。這一役的慘敗,注定國民黨將失去大陸江山。

  黃維自1948年12月15日被俘後,在中共的黑牢裡渡過了27年的鐵窗歲月,直到1975年的3月19日才獲得釋放。黃維是個戰犯,所有戰犯必須承受的痛苦和羞辱,他都嘗過。但他始終剛強不屈,不向敵人低頭。相較於功德林戰犯管理所中,許多同樣被活捉的國軍高級將領,都變了節,他們為了求生存,不惜奴顏卑膝,自我檢討,承認雙手沾滿了人民的血,因為,只有向共產黨靠攏認罪,才能早日獲得釋放。這其中,當然包括許多蔣介石黃埔軍校的門生。但黃維偏偏就是塊硬骨頭,共軍逼他認錯,他沒好氣的回說:「我犯最大的錯,就是打了敗仗。」還有,共軍逼他信奉馬列思想,黃維偏就反其道而行,他假裝順從,買了一本名為「鋼鐵是怎麼煉成的」蘇聯小說,但每看完一頁,就撕下來擦屁股。眼見聽話的、識時務的,都陸續釋放了,只有他一人,像文天祥一樣,還是威武不屈,繼續他的苦囚歲月。

  黃維從四十四歲坐牢到七十一歲,大半輩子都在思想和勞動改造,但他並不後悔,因為他有堅定的意志和過人的氣節,這也許跟他自幼所接受的儒家教育有關。

  1989年3月20日,黃維病逝於北京協和醫院,享年85歲。黃維將軍雖是個「敗軍之將」,但他知榮辱、重氣節,值得人們的推崇。他讓那些享受國家俸祿,卻不知羞恥,爭先恐後,拼命地向敵人諂媚示好、搖尾乞憐的無恥之徒,相形見絀,無地自容。

  第三,古寧頭戰役。

  1949年10月1日,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。10月15日,中共解放軍發動廈門戰役,先是佯攻鼓浪嶼,讓國軍判斷失誤,全力專注於鼓浪嶼的警戒,而分散了廈門的防衛,以致於解放軍分數路成功登陸廈門。10月17日,國軍福州綏靖公署代主任湯恩伯棄守廈門。解放軍將領葉飛志得意滿、顧盼自雄地認為攻克廈門,對岸的蕞爾小島金門,已成為囊中之物,唾手可得,因此於10月24日晚間,下令渡海進攻金門。

  或許是國民黨氣數未盡,也可能是老天爺垂憐,10月25日半夜12點左右,國軍201師601團一名軍官於查哨時不小心誤觸地雷,引發爆炸,轟然巨響,吵醒了全島官兵。當下,國軍直覺的反應是中共打過來了,於是守軍立刻進入陣地準備迎敵。但這個直覺不僅僅是直覺,而是共軍傾巢而出,真的打過來了。說起來也實在很巧,當時剛好有兩輛前一天訓練時故障的戰車拋錨在沙灘上,砲口朝外,就這樣,人算不如天算,倒霉的共軍撞個正著。由於守軍英勇抵抗,歷經三天三夜的浴血奮戰,終於贏來了國共內戰以來難得的一場勝利,史稱古寧頭大捷。

  這場戰役,國軍陣亡1267人,受傷1982人。殉難的最高階級軍官是第19軍第14師42團的團長李光前上校。至於共軍方面,據解放軍戰史所載,登陸部隊共有3個團,9086人,大部分陣亡,被俘者約3900多人。事實上,共軍投降的,除了少數幹部以外,絕大多數都是先前在大陸作戰時,遭解放軍俘虜的國軍,因此,這些人,日後被下放到「新生訓練營」,改造一段時間後,就全數分發到各部隊去,又成為國軍了。走筆至此,我不禁感慨,自家人內戰是多麼的荒謬殘酷,同樣是中國人,有的還是老鄉,因為權力鬥爭,理念不合,做老百姓的,身不由己,只好你打我,我打你,今天運氣不好,你被我抓了,明天就命你反轉槍口,送你去當砲灰,天可憐哉!

  第四,八二三砲戰。

  1958年的夏天,台灣海峽戰雲密布,特別是馬祖地區的上空,屢屢有砲火襲擊。於是,國軍情報單位判斷,共軍即將進犯馬祖。老蔣接獲情報連忙召開會議,以便因應。會議上,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共軍攻擊的目標一定是馬祖。但國防部長俞大維獨排眾議,認為根據共軍在金門海陸空的布署來看,不出三個星期,金門一定有事。

  8月20日,蔣介石親赴金門巡視。8月22日俞大維獲悉有一師的海軍陸戰隊在基隆候船,準備開往馬祖。他心想不對,質問當時的副參謀總長羅列和參謀總長王叔銘,他們都說是老蔣決定的。俞大維果然很「大尾」,他果敢的違背命令,指示海軍陸戰隊的船出發後,在基隆外海隨便「觀光」一下,隨即開往金門。第二天,爆發八二三砲戰,俞大維的這個決定,救了金門。

  八月二十三日晚上,在金防部附近的翠谷水上餐廳,有一場歡送美軍顧問團首席顧問的晚宴。晚宴前,在場的俞大維忽然看到招待所對面的一個小山丘冒起陣陣白煙,並且傳來轟隆的爆炸聲。起初以為是工兵在開山炸石,或者阿兵哥在處理廢彈,但胡璉說都沒有這些工事。當下,俞大維立刻驚覺,是共軍在開砲。話才說完,數千發的砲彈便從對岸越過太武山射來,全部落在翠谷的水上餐廳,現場一片狼藉。

  老蔣前腳剛走,共軍就發射砲彈,明顯有人洩漏行蹤。幸好,早一步離開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但說是這樣說,後果還是不堪設想,只是喪命的不是蔣介石。共軍這一擊,國防部長頭部受傷,一枚小彈片穿入頭骨,血流滿面,幸好傷勢不重,沒有性命之憂,但此彈片終生未取出,留在俞大維的腦殼裡永遠做紀念。另外,更倒楣的還有三位副司令,分別是趙家驤中將、吉星文中將、章傑少將。那時還是少將的郝柏村在小金門當師長,幸運逃過一刼。後來他升到參謀總長、四星上將,李登輝當總統時,他還擔任行政院長,出將入相,直到2020年才過世,享嵩壽101歲。古人說:「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」一點都不假。

  八二三砲戰,開始於下午6時30分,兩個小時之內,金門落彈5萬七千多發,造成官兵數百人死傷,房屋建築物毀損無數。這一次的砲擊,因美國的關注和介入,後來戰事才漸漸停歇。

  「寧做太平狗,不做亂世人」,生於戰亂,生靈塗炭,對於每個家庭而言,都是悲劇。我曾經造訪太武山忠烈祠的墓地,那裡埋葬著許多因戰爭而捐軀的軍人,他們都很年輕,他們都有家人,但「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深閨夢裡人」,一上戰場,竟成永訣,再無會面之期。

  那些因戰爭而犧牲的人,各屬不同陣營,各有不同的立場,所以,在此是烈士,在彼即是戰犯。立碑紀念這些人,意義何在?一時也說不清楚,不過我想,如果立碑紀念,能讓戰爭永不發生,相信許多人都會舉雙手贊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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